学校说,要组织我们去青岛的通用五菱实习。我们是学电动汽车维修的,一个16岁的学生,能进那样的大厂,当时心里多少是有点盼头的,想着总归能见到真东西。出发那天,坐在车上,一路往青岛赶,车窗外的景色变着变着,我却不知道等着我的会是什么。这是我第一次离学校、离家这么远。到了厂门口那一刻,眼前是一排排望不到边的大厂房,比我们的学校要大得多。我跟在队伍后面往里走,有点紧张,又有点期待。
然后,就是那扇门背后的世界。进到厂里,先是震耳欲聋的声音撞过来,机器声、锤打声、传送带吱吱呀呀,把人的耳朵灌满;然后是那股金属味,黏糊糊的,钻进鼻子里,怎么都躲不开,一整天都跟着你。我抱着限位器材料,一趟一趟往岗位搬,腰弯下去,又直起来,直起来,又弯下去。材料不轻,等最后一个放下,胳膊已经在发抖了。
总装车间俯拍:一扇车门正被一寸一寸装到车上
流水线一开动,就由不得你了。我拿着限位器和一把螺母螺栓,走到车门前,弯下腰,把限位器对上位置,套上螺母,一圈一圈拧紧,再用螺栓固定。一辆车过去,下一辆又顶上来,我的手重复着同一个动作,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。声音太大,和旁边的人说话全靠吼,吼上几句,就都不想开口了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我拖着疲惫的身体,又站在了车门前。就在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,手里的限位器滑了一下,在车门光滑的漆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。我一下子愣住了,手停在半空,手心全是汗。这辆车的漆,怕是比我一天的工钱还贵。师傅走到我旁边,弯腰看了看那道痕,没骂我,只是说:“啧,来,你看我怎么弄。“他从兜里掏出一支补漆笔,一下、一下,把白痕填平,一边填一边说:“下次手稳一点,这次没事。“痕是补好了,可我攥着补漆笔的手,却一直没松开。
下班铃响的时候,我还站着,不知道是在等流水线停,还是在等自己能直起腰。说心里话,是有点失望的——可这半个月,我也第一次亲眼看见,一只车门上的配件,是怎么一寸一寸装上去的。我记住的不止是一道补好的痕,还有那个三十多岁、笑着跟我说“这次没事”的师傅,和我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、第一次懂一点“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”。